2009-04-03

一顆閃亮的流星---勇闖大霸西南壁

我曾答應她 , 登上那座山 ,
不管多麼高 , 不管多麼險 ,
到今天、到今天 , 那山峰終於
在我的眼前 ,
再也沒有痛苦 , 再也沒有遺憾
我的承諾已實現。


高克維,1982年4月10日,在一場車禍中喪生,時年21歲。

1981年10月25日,高克維與梅業明兩人攜手「勇闖大霸西南壁」,史上首度從此面登頂。
沒有任何後勤支援,兩人各背了近三十公斤的裝備到達大霸底部,當天完成這條注定屬於他倆的路線。

“曾有人問我說﹕「高克維 , 完成了大霸西南壁, 你還有什麼目標嗎 ? 」
「再從別的不同路線攀登大霸尖山」‥‥”
勇闖大霸西南壁

高克維
原載野外154期 ˙70年12月

早晨的寒氣咄咄逼人 , 整個人都縮在睡袋裏頭 , 硬是不想出來 , 外頭梅業明一再的催叫 , 因考慮到今天的攀登計劃,也祇好慢吞吞的從帳蓬裏爬出來。
在餐廳裏 , 此刻已是各路英雄群集 , 人聲吵雜 , 處處坎煙裊裊 o 來到山上 , 原本追求的是那份清幽寧靜 ,而今反而失去其價值和目的了。

匆匆吃完了早餐 , 在四點半時 ,揮別了九九山莊,與梅業明、王照齡一行三人 , 帶著友人的祝福 , 踏上了我們的征途。算一算 , 這已經是第三次來到大霸了 , 第一次是懷著朝聖者的心情 , 想一窺大霸的廬山真面目 ,這次來 , 卻是想從別人未曾攀登過的路線 , 去探大霸的另一面奧秘。

遠方的山頭 , 掛著一彎明亮的上弦月 , 似乎在向我們訴說著一個古老神話。揹著沈重的背包 , 在夜黑風高的小徑上走著 , 望著滿天閃亮的星斗, 今天必定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, 更是攀登的好日子 , 因為今天剛好是台灣
光復紀念日 , 也正好是梅業明的生日, 怪不得他邊走邊唱著 ..「祝我生日
快樂 , 祝我生日快樂。」

在轉角處 , 突然 ! 咻的一聲 , 一顆閃亮的流星飛馳而過 , 它是那麼的光彩,那麼的閃亮 , 但在轉瞬間已消滅得無棕無影 , 雖然感傷此情此景 ,我亦許下了心願;一願我們今天能順利攀登成功 , 二願業明兄生日快樂。

不多久 , 來到三 O 五 O 高地 , 東方漸漸的露白 , 大霸、小霸赫然的呈現在眼前 , 透紅的雲彩染遍了半天邊,浩瀚的雲海 , 綿延千里 , 大自然的傑作 , 無一不令人懾服 , 面對此景 ,精神為之一振 , 三個人於是齊展歌喉高唱著‥

我曾答應她 , 登上那座山 ,
不管多麼高 , 不管多麼險
到今天、到今天 , 那山峰終於在我的眼前 ,
再也沒有痛苦 , 再也沒有遺憾
我的承諾已實現。


來到大霸西南壁下已經八點了 ,稍微休息後 , 把價值二萬元的岩攀裝備 , 取出來整理 , 沿途經過的登山客, 非常好奇 , 並投以異樣的眼光。爬岩這玩意兒 , 對他們來講 , 還是一件新鮮的事 , 其實呢 , 爬岩在歐美、日本國家 , 是一項登山者必備的基本技術,單是在德國就有四十萬的爬岩人口。

與梅業明觀察西南壁的攀登路線, 益發覺得這片峭壁的奇特雄偉 , 而至今還無人能一親芳澤 , 殊為可惜 ,於是更堅定我和梅業明攀登的決心和雄心 , 且誓非成功不可。




決定了一條高達一百多米的路線, 這一條也是西南面最長的路線之一, 在最後的十公尺是一段懸岩 , 可能需要用到人工攀登 , 於是我們也攜帶了兩副馬鐙 ,以備不時之需。
九點時分 , 在彼此的祝賀聲中 ,展開了攻擊行動。我打好繩結 , 準備攀登 , 一開始就遇到一點小麻煩 , 岩壁下方有一大片咬人貓 , 以前被咬人貓刺過的痛楚經驗 , 至今仍記憶猶新,於是我小心翼翼的把它清除完了之後 , 就開始了我這創紀錄的第一步。

這前面一段十多公尺的岩壁 , 都附著了厚厚的青苔 , 爬起來 , 真是步步為營 , 至三公尺地方 , 我打下了這4 次攀登行動的第一根岩釘 , 從裂隙的選擇以至於岩質的穩固 , 一切情況顯得那麼的良好 , 我的信心也因此更加堅強。

迅速的爬到了十五公尺的地方 ,做好了第一個捆纏點 , 請梅兄開始攀登。在梅的攀登過程裏 , 往大霸峰頂的路上 , 擠滿了圍觀的人潮 , 人真是好奇的動物 ,我不曉得他們的心裏做何感想 , 但我覺得 , 我這種行動不是標新立異 , 而是另一種愛山的行為。

沒幾分鐘 , 梅也爬了上來 , 彼此交談之後 , 決定還是由我當領隊。這第二段高度約為十七米 , 因無特殊困難情形 , 很快的我也到達了第二個捆纏點 , 正在準備做自身確保的時候 ,突然聽到有人在呼叫 , 原來是黃仲杰趕來要替我們照相 , 真是非常感激他的熱情 , 他是這次台南山溪野營登山隊的嚮導之一 , 確實是難為了他。

其實 , 我們這次的攀登活動 , 可以說完全沒有後勤支援 , 我們二人共同揹負自己的糧食、裝備 , 重達三十公斤的大背包 , 極備艱辛 , 所擁有的 ,祇是黃仲杰一批台南山友 , 在友誼上的精神支援 , 他們不停的在岩壁下方一
替我們打氣、加油 , 使我們產生了不少的信心。

第三段高度約十九米 , 此段岩質可以說是這條路線最穩固、最適合攀登的一段。一開始是幾近八十度的傾斜岩壁 , 把手點、踏足點都非常良好, 在十米的地方 , 卻遇到了風化石堆, 落下的一些風化石 , 險些擊中在下方攝影的黃仲杰 o







向左直線攀登是一處懸岩地帶 ,我祇有採取向右邊斜線行進的方向。之後 , 我上到了第三個捆纏點 , 這裏是一處巨大長方形的岩棧,是西南壁最大的一塊岩棧 , 從此地可以看出整個大霸西南壁的輪廓 , 是呈 U 字形走向 , 危岩兀立 , 峭壁麟峙 , 不愧為台灣第一奇峰。從這個岩棧可以一直通達到攀登大霸的鐵梯 , 一些熱情的山友 , 則在對面的岩棧上為我們拍照 ,並替我們高呼加油 , 心中也因此無比興奮、激昂起來。

選擇了一個一公尺寬的洞穴 , 安穩的坐在裏面確保 , 那怕再大的墜落, 也不容易把我從裏面拉出來 , 這裏的另一個好處是視野非常良好 , 從南湖、中央尖、品田、小霸以及異軍突起的聖稜線 , 均一一展現在我們的眼前 , 那穆特勒布更是神奇 , 每一塊塊的巨岩如斧劈刀削 , 光滑平整 , 在陽光的照耀下摺悟發光 , 真是令人讚嘆不已 !


梅業明上來之後巳十一點多了 ,我們略做休息之後 , 在商討的結果下, 右面的路線一開始全是風化的岩石, 根本不可能攀登 , 於是目標轉向左側的稜角 , 且由我繼續當領隊。在我們轉到左側之際 , 一項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, 竟然發現在此地的岩壁上留下了一根直式的岩釘 , 再加上一條繩環 , 到底是那一位爬岩好手所遺留下來的 ? 是從岩棧的另一端走過來呢 ? 還是由岩壁下方攀登上來所打下的 ? 到底是攀登到此為止 , 抑或是已經完成了攀登 ? 一頭霧水 , 搞得我們倆迷迷糊糊的 , 討論的結果 , 還是不了了之。










來到此地 , 也已快完成了一半的高度 , 往後的岩攀行動 , 益加的困難, 不僅高度感的增加 , 岩壁風化情況愈來愈壞 , 連把手點和踏足點也都很缺乏。
梅業明已做好了捆纏 , 我也要準備開始攀登。爬了五公尺之後 , 岩質情況開始轉壞 , 一連掉落下一堆的石塊 , 我高喊梅業明小心落石 , 他也一度險被石頭擊中。從這裏垂直掉下到霸底的那股聲勢 , 不是親身經歷的人, 難以想像得出的 , 而從霸底經過的登山客 , 無不驚然惶恐 , 更有人與我們商討請求過路的 , 弄得我們啼笑皆非 , 其實 , 這也不是我倆所意願的 ,我們也是為了本身的安危才如此做的啊。

岩質的不穩 , 相對的 , 岩釘使用量也跟著增加 , 因為很怕那個「萬一」的發生。戰戰兢兢地攀爬了十五公尺 , 本想直線攀登 , 但岩質風化實在太厲害了 , 一用力岩石皆有斷裂的可能 , 我祇好再找別的路線嘗試 , 找來找去 , 都沒有一條好的路線 , 祇剩下一條向左迂迴的懸岩 , 也祇有將就嘗試看看。我先打下了一根岩釘 , 做為自己的確保支點 , 事後 , 覺得這段很困難 , 對自己沒有多大的把握 , 於是再打了第二根岩釘 , 然後我慢慢地向左橫渡到懸岩下方 , 這段懸岩約有三公尺高 , 可以說是此行最困難的一段, 我停頓了一段時間 , 最後使出渾身解數 , 用力一蹬 , 到了上面之後 , 噓了一口氣 , 冷汗都差點冒了出來。













為了矯正原來的攀登路線 , 祇好再向右邊橫渡 , 這一段 , 也是相當地困難行進十七公尺後 , 終於到達了原來的正確路線 , 本想繼續上去 , 但是繩子受到迂迴牽制的關係 , 無法操作, 而此時我站的位置 , 僅是祇有鞋子一半大的西塊岩棧 , 而且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。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 , 祇好狠下心來 , 打下了身上僅有的兩根岩釘 , 做了第四個捆纏支點 , 好讓梅業明上來 , 使我能夠繼續攀登。

此時 , 討厭的霧氣從山谷雲擁而上 , 如精靈般地輕吹飛舞著 , 彷彿在向我們抗議 , 阻礙我們的行動 , 氣溫也降低了許多 , 替崢嶸挺拔的峭壁增加了許多神秘恐怖的氣氛 , 我們行動如果不加速的話 , 可能會遭遇到更多的困難。

不久 , 梅業明也上到了岩棧 ' 準備要突破這塊三公尺的懸岩 , 我祇能吶喊為他加油 , 但願他能自求多福 ,如果他墜落 , 我倆的小命大概都難以保住。在這塊懸岩上 , 梅業明摸索了一段時間 , 還是無法上來 , 上面的我, 卻是心焦如焚 , 一直在為他捏冷汗, 最後 , 他憑著人高手長的方便 , 奮力的蹬了上來 , 站在岩棧上的我 , 站太久 , 腳都覺得有點發抖。

梅業明向右橫渡過來了 , 可是他站著的地方 , 比我的空間更小、更危險 , 這也是我不喜歡在此做捆纏點的最大原因。他把身上的爬岩裝備 , 轉交了給我 , 我如同得到了第二生命一樣那麼有安全感 , 因為我身上已經沒有任何一根岩釘了。
















囑咐梅業明小心為我確保 , 在此去的攀岩亦非常的困難 , 小心翼翼爬了三公尺 , 上到一個岩階 , 看到了王照齡在霸頂為我們加油、打氣 , 並替我們照相 , 真是苦了她 , 因為現在時刻已是下午一點鐘了 , 所有的登山者不是去登小霸 , 就是回九九山莊,祇留下她一個人 , 在陪伴著我們孤寂的攀登 o 向後一望 , 雲霧籠罩 , 所有的山峰若隱若現 , 一幅神秘不可測的形象 , 再望聖稜, 則突起在這雲霧的虛無飄渺之間 , 如孤艦之行駛於蒼茫的大海之中 , 山谷下面則有兩三隻的烏鴉 , 在淒淒的叫著 , 使正在奮門中的梅業明和我 , 總覺得有一股不祥的預兆。

風化實在太厲害了 , 祇得一面走, 一面清除風化的石塊 , 為了自身的安全 , 我連續打了好幾根岩釘 , 還說得過去的一點就是 , 打下去的岩釘 ,都可說是非常穩固 , 祇要不是打在風化石上就可以了。在十五公尺的地方 , 我準備做一
小小橫渡 , 在這之際 , 突然右腳的踏足點崩潰了 , 我依靠著本能的反應 , 牢牢的抓住上方的把手點 , 還好 , 把手點非常的好 , 否則 , 重心一失 , 可
能會造成一次墜落 , 而成為這次攀登的缺失。望著腳下垂直幾十公尺的岩
壁上不禁膽顫心驚 , 我深深吸了幾口氣 , 又繼續了對岩壁的奮鬥,好不容
易上到了一塊寬約半公尺的台階 , 現在距離峰頂已不遠了 , 本想再爬上去
, 繩索卻跟剛才的情形一樣「操作不良」 , 很怕再一次的卡在半路上 , 因
此我打了兩根岩釘 , 做為第五個捆纏點。



















呼叫梅業明 , 叫他開始攀登。此時卻在虛無的白雲之下 , 聽到有人在叫喊 , 再仔細一聽 , 原來是在東霸方向傳來的聲音 , 他們可能是往東霸的攀登隊 , 我也跟著向他們大聲的呼喊, 並高聲呼叫 ..「我們一定成功。」
梅業明又跟了上來 , 但他落下的岩石 , 並不會比我第一次攀登時所落下的還少 , 可見風化情形的嚴重 , 這一段亦是全程中風化最厲害的一段。一切準備就緒之後 , 我們就要展開此行最後的一段攀登。從後方吹來的冷風 , 凍得我直打吚嗦 , 打下了第一根岩釘之後 , 發現手指亦被凍得不甚靈活 , 梅業明建議這一段讓他當領隊 , 我考慮了一下子 , 決定就由他領先攻擊。


囑咐梅業明多加小心之後 , 他開始向右緩緩移動 , 橫渡過這一條岩階, 眼前祇剩下十公尺的垂直岩壁 , 勝利的果實即將獲得 , 而詭異的天氣 ,此時更趨惡劣 , 祇有靠自己的毅力 ,一一去克服吧。

突破傳統路線是我們多年的共同心願,回想以往在岩場上所投下的心血 , 以及嚴格的體能訓練 , 這一光榮的時刻即將來臨 , 內心裏不禁激動起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前面一段是高達九十度的垂直岩壁 , 高度約為五公尺 , 本來在霸下的時候 , 總以為這裏要應用到人工攀登, 可是 , 上蒼卻留給了我們一條登頂的路線。梅業明靠著靈巧的身手 , 一路克服上去 , 本以為他過一會就會到達了 , 但在此時 , 卻停頓在那里 , 似乎遭遇到了困難 , 原來碰到一塊光滑的岩壁上 , 完全沒有踏足點可供利用。梅業明嘗試了很久 , 還是沒有辦法上去 , 最後 , 祇有打下一根直式的岩釘 , 做臨時踏足點。在這關鍵性的一刻 , 梅業明使出渾身力量 , 剎那間 !用力一蹬 , 終於我們登上了大霸 , 從一條未曾有人攀登過的路線上來的。

不久之後 , 我也上去了 , 雖無多大困難 , 但梅業明能用到的把手點 ,我卻用不到 , 由此可見爬岩人高手長的好處多多。到了頂上 , 彼此互相道賀 , 心中禁不住的喜悅 , 形於顏色。

經過了一番艱鉅的奮門過程 , 我倆再度共同攜手 , 走向霸頂的最後一段路途 , 在下午三點三十分 , 我和梅業明屹立在大霸的峰頂上 , 沒有歡呼、沒有高唱 , 祇有冷咧的風聲呼嘯而過。站在霸頂 , 環顧遠方 , 四處雲霧翻騰 , 或高或低 , 或濃或淡 , 變幻莫測。我心在飛躍著 , 駕著長風歸去的慾望在胸中洶湧著 , 內心從沒有感到如此的充實過。

一幕驚心動魄的攻擊行動 , 終於告一段落 , 和梅業明、王照齡三人拖著飢渴的軀體、疲憊的身心 , 踏向歸程 , 再一次的翹首仰望大霸崢嶸的岩壁 , 它依舊無言的聳立在白雲之巔 ,互古永存的山峰是不變的 , 變的祇是人的心志和思慮。歸途尚遠 , 不禁的加快了腳步 , 在我們的心中又響起了那首歌‥

我曾答應她 , 登上那座山 ,
不管多麼高 , 不管多麼險 ,
到今天、到今天 , 那山峰終於
在我的眼前 ,
再也沒有痛苦 , 再也沒有遺憾
我的承諾已實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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